中国ESG信披转向“主动加强”

　　“几年前写ESG相关的内容，我们写几个‘好故事’就能交差。这两年要是没有具体的数据，内部都通不过。”某企业董秘的感受，道出了中国ESG披露的质变。从一些虚化的口号、感性的目标，到碳排放核算、能源消耗的精准量化，ESG正在从之前的“讲故事”进入实质性落地阶段。

　　回顾即将过去的2025年，中国ESG以“政策加码+市场扩容”的双重姿态，完成了从“跟跑者”到“规则参与者”的关键跨越，用实践勾勒出可持续发展的新范式。

　　大相径庭：

　　美国退坡中国加码

　　“在国外，政策变化太快，不敢赌了。”一位投资者感慨。

　　欧美市场的退潮主要基于政策层面的连环转向。1月2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一上任就签署了包括退出《巴黎协定》和世界卫生组织(WHO)在内的一系列文件，而这只是退群现象的开始。近年来，不少美国机构退出了绿色金融的朋友圈，包括高盛、富国、花旗、美银等退出净零银行联盟(NZBA)，贝莱德退出净零资管联盟(NZAM)，美联储退出央行与监管机构绿色金融网络(NGFS)。

　　“除了政治因素，还有法律风险。不少在美机构不敢谈ESG，绿色缄默的风险会高于漂绿的风险，金融机构会用其他词语来替换，如可持续金融、转型金融、影响力投资等。离开北美市场，美资金融机构大概率仍会用ESG，毕竟在欧洲很多主权基金和养老金还要做ESG，这是生意。”商道融绿董事长郭沛源说。

　　随后一连串的事件佐证了美国ESG退坡的态势。3月，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突然宣布放弃为气候披露规则辩护，这项酝酿3年的新规因两党博弈胎死腹中。4月，特朗普政府签署行政命令，明确要求联邦政府阻止各州限制化石燃料使用。

　　政策摇摆直接引发资本恐慌。根据兴业研究披露的数据，2025年第三季度，全球可持续基金录得约550亿美元资金流出，而前一季度的净流入额为62亿美元。资金流出主要因为贝莱德旗下多只基金的赎回潮。“投资者不是不认可ESG价值，而是怕政策反复带来风险。”一位业内人士表示。

　　与美国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中国市场的确定性。2025年7月1日生效的修订版《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办法》具有里程碑意义，首次在中国证监会部门规章层面明确规定，上市公司需按照证券交易所的规定发布可持续发展报告，这标志着ESG信息披露从自愿走向强制。沪深北交易所发布的《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提供了具体的强制披露规范。而随后发布的各类可持续发展报告编制指南则如同工具箱，为企业提供了包括治理架构搭建、气候变化应对等在内的具体方法和示例。

　　地方政府也在积极推进相关工作。《苏州工业园区关于推进ESG发展的若干措施》对规范披露报告的企业直接奖励5万元；深圳市发展改革委印发《深圳市推动环境社会治理(ESG)体系建设助力打造可持续发展先锋城市工作方案(2025—2027年)》，推动市属直管企业和国企控股上市公司ESG披露全覆盖。

　　本土特色的融入让中国ESG披露独树一帜。与欧美聚焦气候变化不同，中国将乡村振兴、供应链安全等议题纳入核心披露范围。有农业企业在报告中详细披露了养殖废弃物资源化利用带动的乡村就业数据，更有酒类企业公示了酿酒原料种植基地的扶贫成效。“这些内容不仅符合政策导向，也让海外投资者更懂中国企业。”一位业内人士表示，新发布的《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已实现与国际标准(ISSB)的衔接，同时保留了本土特色议题。

　　披露变革：

　　从“凑数”到“较真”的质变

　　在监管推动与市场需求双重作用下，A股上市公司ESG信息披露正从被动合规转向主动提升。在市场实践层面，A股上市公司ESG报告披露率跃升至46.90%，较2019年的26.74%提升20个百分点，其中2024年披露2534份(截至2025年9月30日)。2534份报告覆盖了从能源巨头到互联网企业的全行业。更重要的是，披露内容从“面子工程”转向“里子数据”。

　　在环境维度，企业的“较真”程度超出预期。环境与能源管理体系认证作为企业ESG管理能力的重要体现，披露规模呈现爆发式增长态势。数据显示，环境管理体系认证企业从2019年的1160家暴涨至4720家，能源管理体系认证企业更是增长10倍以上。《金融时报》记者在安徽采访了一家生物能源企业，“以前觉得这些要求是额外的成本，但是现在经过绿色认证的能源可以帮助船东合理规避欧盟高额碳税。”该企业负责人表示。

　　但短板同样明显。根据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团队的研究，目前，能源消耗、水资源消耗等核心指标披露率仍不足40%，温室气体范围3排放(价值链上下游间接排放)的披露率仅5.29%。“范围3要统计供应商的碳排放，很多小企业拿不出数据，我们只能一点点帮他们建立体系。”一家评级机构表示，这一痛点正催生出新的市场机遇，商道融绿等机构推出的供应链ESG评级服务，正在为“出海”的中小企业打开新的市场。

　　供应链成为披露延伸的重要场景。郭沛源表示：“供应链ESG评级的应用场景比较具象。”在与发达国家的贸易活动中，特别是向欧洲出口时，ESG已成为一个重要考虑因素。过去10年，欧盟出台了多项与可持续发展相关的立法，如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SRD)、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CSDDD)、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这些法律法规有不少涉及对价值链上游(供应商)的ESG要求。譬如，CSDDD要求大型企业建立一套体系，以便识别供应商在环境保护和人权方面的潜在风险，评估风险的显著性，并采取相应的措施去缓释和管理风险，由此形成一个完整的管理流程。尽管这些监管举措有的还在修订中，最终要求或许有所下降，但其绝对要求仍然较高，这将倒逼我国外贸出口企业重视ESG。

　　ESG投资：

　　从“好情怀”走向“好生意”

　　资本用脚投票给出答案：当全球可持续基金遭遇撤资潮时，中国ESG银行理财规模突破2700亿元，并在2025年第一季度起募集规模和数量均显著超越ESG公募基金，成为驱动ESG资管规模扩张的核心力量。

　　这一现象标志着中国ESG资管市场的格局重塑——银行理财取代公募基金，成为ESG投资的主力军。截至2025年9月，ESG银行理财存续规模达2761.88亿元，存续数量336只，较2019年分别增长20倍和25倍。兴银理财、中银理财、农银理财3家机构占据74.36%的市场份额，形成头部主导的格局。

　　“以前投资者觉得ESG基金是‘情怀产品’，现在发现能赚钱、风险还相对较低。”根据兴业研究分析，银行理财的ESG产品以固定收益类为主，投资标的集中在绿色债券、环保项目贷款等领域，且大多数产品风险等级为R2，这恰恰契合普通投资者的稳健需求。

　　ESG基金则在细分赛道深耕。“从3年ESG基金发行趋势来看，主动与被动产品在数量与募集规模上的发展路径出现了明显分化。”鲁政委表示。整体而言，被动型ESG基金在近两年逐渐成为市场关注焦点，其增速显著快于主动型产品。被动产品的发行数量自2024年起明显增加，打破此前长期为零的状态。同时，募集规模在2025年第二季度出现明显提升，市场开始更加积极地布局被动产品。整体来看，被动型ESG基金正在逐步形成增长态势，成为推动ESG基金市场扩张的重要方向。